脚步为亲

作者：黄春宏

上周回乡下⽼家，望⻅桌上摆着⼀份红绸裹着的喜糖礼盒，糖纸的光泽在昏沉的屋⾥格外显眼。我随⼝问⺟亲：“这是谁家办喜事了？”⺟亲正择着⻘菜，头也没抬地答道：“你⽼表的⼥⼉回⻔，昨天宴席。”我愣了愣，⽼表⼤我两岁，两家直线距离不⾜两公⾥，⼉时追逐打闹的画⾯还清晰如昨，可细算下来，竟已有七⼋年没⻅过他本⼈了。⺟亲说：“⽼表的⼥⼉嫁得不远，回⻔宴办得热闹”。我突然想起最后⼀次⻅那孩⼦时，她还在上幼⼉园，如今竟已亭亭⽟⽴为⼈妻，感觉⼀下⼦就⻓⼤了！成家后各⾃奔波，我在城⾥打拼，他守着⽼家的⼏亩⽥和⼀个⼩养殖场，偶尔我回乡时特意绕去他家，没碰上⾯，总凑不到⼀块。“三年不上⻔，当亲也不亲”，⽼辈⼈传下的俗语，竟在这⼀次次错过中悄然应验。那些年少时的亲密⽆间，终究抵不过距离与忙碌的消磨，想来不禁唏嘘。

亲戚之道，本就在于“⾛”与“动”。如同⻔前那条流淌的⼩河，唯有活⽔不断，⽅能清澈⻅底；亲情亦是如此，唯有常来常往，才能暖意融融。回忆⼉时村⾥的亲戚们，逢年过节必互相⾛动，提着两瓶酒、揣着⼏⽄糕点，哪怕只是坐下来喝杯热茶，唠唠庄稼收成、孩⼦学业，那份热络便在家⻓⾥短中愈发浓厚。

⺟亲常说：“亲戚亲戚，越⾛越亲；不⾛不亲，形同路⼈。”可如今，交通愈发便利，通讯愈发快捷，⼈与⼈之间的物理距离近了，⼼与⼼的距离却远了。⼈⼈个个抱着⼿机不离⾝，偶尔短视频或朋友圈⾥刷到远房亲戚的动态，点赞评论便是全部互动；逢年过节的问候，也简化成冰冷的⽂字信息，甚⾄没有。拜年象送快递，放下礼物就⾛，象完成任务⼀样毫不拖泥带⽔。彼此间少了当⾯寒暄的温度，更没了促膝⻓谈的真诚。

其实⼈际间的联结，从来不⽌于⾎缘。“远亲不如近邻，⼈不亲⼟亲，河不亲⽔亲”，古⼈的智慧早已道破相处的真谛。想起清代六尺巷的典故，张英与叶府⽐邻⽽居，因宅基地起了争执，张英⼀纸家书“千⾥修书只为墙，让他三尺⼜何妨”，让两家各退三尺，成就了⼀段邻⾥和睦的佳话。那份包容与谦让，远⽐⾎缘更能维系⼈际的温情。

⽼家有⼀个好⻛俗，遇到有⼈⽣病时，左邻右舍嘘寒问暖、端汤送药，农忙时节相互帮忙关照，⽐有些多年不⾛动的亲戚更显亲近。这世间的情分，从来不是靠⾎缘和利益划定亲疏，⽽是靠彼此的付出与珍惜，靠⼀次次主动的靠近与温暖的回应。可现实往往掺杂着太多功利与势⼒。“贫在闹市⽆⼈问，富在深⼭有远亲”，这句俗语像⼀⾯镜⼦，照⻅了⼈性的复杂与现实的凉薄。⻅过太多这样的场景：家境普通时，即便住在闹市，亲戚也鲜有往来；⼀朝发达，即便远在深⼭，也会有“亲戚”闻⻛⽽⾄，嘘寒问暖、攀亲带故，⼤有“ 英雄不问出处，⼀⼈得道、鸡⽝升天”之感。他们忘了，⾎缘是刻在⻣⼦⾥的印记，是⼀脉相承的根脉，不该被名利得失所裹挟。那些因贫富⽽亲疏有别的做法，不仅寒了⼈⼼，更割裂了亲情原本的纯粹。⾎浓于⽔的真谛，不在于顺境时的锦上添花，⽽在于困境时的雪中送炭；不在于有权有势时的前呼后拥，⽽在于失意落魄时的不离不弃。

我们这代⼈所⽣⼤多数是独⽣⼦⼥，成⻓过程中本就少了兄弟姐妹的陪伴，亲戚关系更显珍贵。可如今，越来越多的适龄⻘年选择不婚或丁克，即便⽣育政策放开，许多⼈仍不愿迈出那⼀步。看着亲戚的队伍⽇渐单薄，不禁让⼈担忧：若⼲年后，孩⼦们是否还能体会到⾛亲串⼾的热闹？是否还能喊出那些久违的称谓？是否会真的陷⼊“笑问客从何处来”的尴尬境地？

亲情从来不是与⽣俱来便⼀成不变的，它需要⽤⼼呵护，⽤脚步丈量。⼀脉相承的亲戚，本该是彼此最坚实的依靠，⽽⾮最熟悉的陌⽣⼈。多⼀份包容，少⼀份计较；多⼀次沟通，少⼀次隔阂；多⼀趟⾛动，少⼀次错过。不做省⼈不利⼰之事，在为善最乐者看来：那些看似微不⾜道的付出，那些主动迈出的脚步，终将汇聚成温暖的洪流，抵御世间的⻛⾬与凉薄。

返程时，我特意绕到⽼表家。⻅到我，他愣了⼀下，随即笑着迎上来：“稀客啊，怎么有空过来？对视⼤笑、坐了下来，聊着这些年的境遇，说着孩⼦们的趣事，仿佛那些缺席的时光从未存在。临⾛时，他塞给我⼀袋刚摘的橘⼦：“下次回来提前说，我炖鸡汤给你喝。”

⼣阳西下，⽥埂上的脚步被拉得很⻓、很⻓。我愈加明⽩：亲情是需要陪伴和呵护的，“脚步为亲”从来不是⼀句空话，它是跨越距离的牵挂，是抵御功利的纯粹，是⾎脉相连的守望。只要我们愿意迈出脚步，主动靠近，那些被时光冲淡的亲情，那些被现实阻隔的联结，终将在⼀次次⾛动中重焕⽣机，温暖彼此的漫漫⼈⽣路。 ⼀辈⼦、⼀阵⼦；以脚为步；铿锵迈向前！

作者简介：黄春宏，资深媒体人，从事新闻工作二十余年，在湖南日报、潇湘晨报任职多年，曾任晨报周刊社社委、副总经理兼发行部主任。现任华夏早报社社委，盘龙影视文化传媒董事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