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的菜园

作者：黄春宏

老家有几分地的菜园，是父亲每天必去的打卡地。它不像苏州园林那般精巧，也没有文人笔下的雅致，只是一方被围圈起来的泥土，却承载着父亲大半辈子的光阴，也装满了我们一家人的温暖记忆。每次驱车返乡，远远望见菜园里那抹醒目的翠绿，还有父亲佝偻着腰劳作的身影，眼眶便不由得发热——那方菜园，是父亲这代人奋斗与奉献的缩影，更是他对我们深沉无言的爱。

父亲出生在新中国成立的前一年，襁褓中便见证了山河换了人间。他常说，自己是跟着共和国一起长大的，党号召哪里需要就往哪里去，他们这代人，从来不知道“退缩”二字。年轻时的父亲，积极响应党的号召，先后全程参加了“三线建设和湘江大挢建设”，且身负重伤。康复后放弃组织安排工作，以要照顾父母为由、后扎根农村。白天在集体田里挣工分，晚上还要和母亲一起开拓房前屋后乱石遍布，杂草丛生的荒地；他俩硬是凭着一把锄头、一把铁锹，一筐一筐挑走石头，一锨一锨翻松泥土，硬生生地开辟出了一片沃土！那些年父亲的肩膀总是肿着的，手掌上的茧子厚得能当磨刀石，可他从没喊过一声苦，每天天不亮就下地，直到月亮挂上树梢才回来。“党让我们艰苦奋斗创造幸福，咱不能拖后腿。”这是父亲常挂在嘴边的话，也是他一辈子的行动准则。

后来分田到户，父亲更是把全部心思都扑在了粮田和菜园两块地方，他像呵护孩子一样呵护着每一寸土地，就象艾青所言：“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？因为我对这土地爱的深沉……”春天松土施肥，夏天浇水除虫，秋天采摘晾晒，冬天深耕养地。菜园被他打理得井井有条，东边种着黄瓜、豆角，西边栽着茄子、辣椒，南边是一畦一畦的各种青菜，北边则种着萝卜、土豆。四季轮回，菜园里总有吃不完的新鲜时令蔬菜，翠绿的叶子上挂着露珠，鲜艳的果实透着生机，那是父亲用汗水浇灌出的希望。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，正是这方菜园，让我们一家人总能吃上可口的饭菜，也让亲朋们时常能共享新鲜的蔬菜，父亲的脸上，也总会露出满足的笑容。

我进城参加工作后，每周末或有空时，总会驱车回乡下看看。每次回去，父亲和母亲总会提前准备好各种农家小菜和农产品，塞满我的车尾厢。春天的香椿芽、嫩韭菜，夏天的黄瓜、西红柿，秋天的南瓜、红薯，冬天的白菜、萝卜，无论春夏秋冬，无论是蔬菜的旺季还是青黄不接的淡季，我的车尾厢永远都是满满当当的。记得有一年冬天，天气格外寒冷，菜园里的蔬菜都被冻得蔫蔫的，我以为这次只能带点储存的土豆和萝卜了。可回到家，却看到母亲正在清理几种小菜，还有特意腌制的咸菜、晒干的豆角。“天寒地冻的，你们城里买不到这么新鲜的菜，这些都是我们特意给你们留的。”父亲一边说着，一边往车尾厢里塞，生怕少带了一样。我看着父母冻得通红的双手，还有他们头上的白发，心里一阵酸楚——他们自己舍不得吃，舍不得穿，却把最好的东西都留给了我们。

有一次，我因为工作忙，一个多月没回家。等我抽空回去时，刚到村口，就看到父亲站在路边张望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，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，看到我的车，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。回到家，母亲早已做好了一桌丰盛的饭菜！饭后，父亲默默地走进菜园，割了一大捆青菜，摘了满满一篮子黄瓜、西红柿，还有几个硕大的南瓜等，“这段时间忙，肯定没好好吃饭，多带点蔬菜回去，自己做饭吃，健康。”父亲一边说着，一边手脚麻利地把蔬菜装进袋子里，然后往车尾厢里塞。一边装车还一边给我们普及农、园艺知识：手中拿着一条黄瓜说：“这条是结在主蔓中部第十五节、最好的一条；接着拿上西红柿道：这个是主蔓第三层结的最大一个、肯定好吃；手指南瓜讲：这个是主蔓第三朵花结的，包大包甜。”接着道：它们哪天开的花、哪天挂的果、共生长了多少天，我心里都有数的！我看着父亲如数家珍、了如指掌、娓娓道来都愕然了，这哪象从一个普通农民口中讲岀来的呀？这么专业、细致、还带着卖点！这说明父亲在全身心投入其中，才会有如此细致的观察、尝试、总结、呵护、愉悦······确实是：实践出真知，不得不服！我想帮忙搬上车，他不让。只差没有给我们做熟、喂进嘴了。看着父亲佝偻着腰，谈笑风生中把一个个硕大的南瓜搬进车尾厢，他的背影在夕阳的映照下显得格外苍老，我的眼眶不由得湿润了。那一刻，我想起了朱自清笔下的父亲，那个为儿子买橘子的背影，而我的父亲，用他的菜园，用他的汗水，给了我同样深沉的爱。

每次离开家时，母亲总会千叮万嘱：“路上开车慢点，注意安全；工作再忙也要记得吃饭，别太累了；照顾好自己，有时间就回来看看。”父亲则站在旁边，默默地看着我们，直到我的车消失在村口的拐角处。我从后视镜里看着父亲的身影，想着那方熟悉的菜园，心里充满了各种滋味。父亲和母亲就像老黄牛一样，辛勤劳作了一辈子，用他们自己的话讲，不劳动就身体不舒服。如今他们年岁已高，本该安享晚年，可他们依然放不下那方菜园，放不下我们这些儿女。他们用自己最纯朴的方式，默默地为我们付出着，不求回报，只希望我们能过得幸福、快乐。其实，每一个人都能感同身受和体会到：天下每个父母对待子女晚辈，都有同一颗伟大的爱心和包容之心！

父亲的菜园，不仅是一片土地，更是一部浓缩的人生教科书。它见证了父亲那代人响应党的号召，饱受艰苦、努力拼搏的奋斗历程；它承载着父亲对家人的爱与牵挂，也教会了我什么是责任，什么是奉献，什么是幸福。如今，父母正在慢慢地变老，但依然每天都会去菜园里劳作，那方菜园，天天都是郁郁葱葱，生机勃勃。每次回到老家，看到父亲在菜园里劳作的身影，看到车尾厢里满满当当的蔬菜，我就会想起父亲常说的那句话：“好日子是奋斗出来的。”

父亲的菜园，是我心中最温暖的港湾，也是我前行路上最坚实的力量。无论我走多远，无论我飞多高，那方菜园，还有父亲和母亲的牵挂，都会一直陪伴着我，激励着我像父亲那代人一样，扎根岗位，奋力拼搏，创造属于自己平凡的幸福生活。而我能做的，就是常回家看看，陪陪父亲和母亲，看看那方充满爱的菜园，也让他们感受到儿女的牵挂与孝心。

作者简介：黄春宏，资深媒体人，从事新闻工作二十余年，在湖南日报、潇湘晨报任职多年，曾任晨报周刊社社委、副总经理兼发行部主任。现任华夏早报社社委，盘龙影视文化传媒董事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