写在墙壁上的格言

文/卜国建　　

有些事情，历久而弥新；有些文字，无声却深刻——正如父亲50年前在老屋土墙上写下的那些文字。　　

父亲是个地地道道的农民，年少家贫，中途辍学，只有高小文化程度（约相当于现在的初一水平）。　　

上世纪七十年代末，家里日子过得紧巴巴的，但我在书柜里发现了好几本名著，如《红楼梦》《水浒》《三国演义》《钢铁是怎样炼成的》，我依稀记得还有《第二次握手》《我的前半生》等书籍。天知道，一向省吃俭用的父亲，当时是怎样在牙缝里省下这些买书钱的。　　

当然，我也不知道他是用什么时间来阅读的，因为繁重的农活已经占用了他白天的所有时间。　　

闲聊时，父亲总能引经据典，用历史典故、人物故事、名人名言来分析、判断当时的形势和问题，偶尔还会吟诵一些诗词，这给我留下了父亲具有渊博的学识和惊人的记忆力的印象。　　

而让我印象最深的，是父亲用毛笔抄录在老屋客厅土墙上的各类人生格言。　　

“书山有路勤为径，学海无涯苦作舟”“吃得苦中苦，方为人上人”，这是父亲在墙上写下的其中两句话。父亲站在墙前，一字一顿地念给我听。刚刚上小学的我，还不懂这些话的意思，但还是用心记下了。　　

那时候农村还没通电，漆黑的夜晚，一盏煤油灯下，是我们兄弟姐妹看书学习的唯一光源。写着、看着，有时候困了，抬头就能看见墙上父亲写的字。父亲并不会辅导我们，也不责骂我们，但是借着灯光看看墙上的字，慢慢地就读懂了那些字的意思。　　

那时候的日子很苦，但是读一读墙上的这两句话，苦难的日子里就看到了光，给予我们前行的力量。即便是现在，回望参加工作以来的经历，天道酬勤、吃亏是福也是这两句话的精神延伸，成为我的人生信条。　　

我第一次知道奥斯特洛夫斯基这个名字，是因为父亲在墙上抄录了他的这段话：“人最宝贵的是生命，生命属于人只有一次。人的一生应当这样度过：当他回首往事的时候，他不会因为虚度年华而悔恨，也不会因为碌碌无为而羞愧；在临死的时候，他能够说：我的整个生命和全部精力，都已经献给了世界上最壮丽的事业——为人类的解放而斗争。”　　众所周知，奥斯特洛夫斯基是《钢铁是怎样炼成的》的作者，名字虽然很长，但是因为父亲把他的名字抄在墙上，我和他的名字就像天天见面的兄弟一样和谐共处，自然而然就牢牢记住了，也激发了我对这部名著的阅读兴趣，以至于后来语文所有关于《钢铁是怎样炼成的》的考点，我都没有丢过分。　　

我慢慢理解了这段话的含义后，终于理解了书中主人公保尔·柯察金对生命价值的深刻思考，也明白了生命的弥足珍贵，开始思考应如何用有限的生命追求有意义的人生目标。这段话成为无数人激励自己、思考人生意义的经典语录，父亲通过写在墙上的方式，也让我成为这无数人当中的一个。　　

慢慢地，我对墙上的字理解得越来越深刻。“学好数理化，走遍天下都不怕”“万般皆下品，唯有读书高”，这两句话既是父亲对我们治学态度的告诫，也是父亲对子女们的殷殷期望。　　

当时在农村，很多家庭的孩子尤其是女孩子，一般初中毕业甚至小学毕业就开始务工了，除了经济原因，更多的是世俗观念的影响。难能可贵的是，父亲让我们每个兄弟姐妹都坚持念书，他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：不管有多难，借钱都要让你们兄弟姐妹去读书！这也许是源自他对子女毫无保留的爱，也是他对这两句格言的深刻理解。　　

正是因为父亲的全力支持，在当时经济极端困难的情况下，我们兄弟姐妹9人，没有一个落下，得以全部顺利考学、考干。这在当时一度成为乡里八村的热门话题，大家认为他创造了一个农村家庭教育子女的成功典范。然而，当我们兄弟姐妹坐在明亮的教室里、徜徉在安静的校园里的时候，正是父母挥汗如雨、起早贪黑、披星戴月辛苦劳作的时候……父母吃了多少苦、受了多少罪，当时年少懵懂的我们，何曾想过？　　

此情可待成追忆，只是当时太惘然！每念及此，我都禁不住潸然泪下！　　

老屋的墙上，除了父亲手书的格言，慢慢地也贴上了我们兄弟姐妹的各类奖状。奖状越来越多，墙壁被填得越来越满，奖状与格言相互衬托，相映成趣。在我看来，格言是引领我们获奖的动力，奖状也印证着格言的力量。多少个想要偷懒的清晨，多少个想要放弃的夜晚，我们只要抬眼看到那些墨迹，想到那些写在墙上的话，心中就像点起一盏盏灯，照亮前行的道路。　　

后来，我们兄弟姐妹一个一个考上了大专、大学，离开小村庄到了城市工作、生活，有了自己的一方天地。从此，我们忙着工作、忙着各种应酬、忙着自己的小家庭，回乡下老家少了，有时候甚至忘记了还在乡下劳作的父亲。　　

不知什么时候，突然发现曾经在我们心目中顶天立地、为我们遮风挡雨、无比伟岸的父亲也已经满头白发，走路开始颤颤巍巍了。　　老屋空了，老家的那面土墙，早已在岁月的侵蚀下褪色。但父亲用毛笔写在墙上的那些字，却依然遒劲有力，像刻进了我的骨头里一般，从未模糊。　　

父亲用一支毛笔、一面土墙，为我们搭建了一座精神的殿堂。而墙上的每一个字，是他作为父亲在那个年代能给我们最好的礼物，更是他对我们最深沉的爱的注脚。　　

时代变迁，我们新建了楼房，老屋拆除了，那面土墙也不在了，可父亲写在上面的每一句格言，都长成了我们的脊梁。这些沉默的文字却以震耳发聩的方式警醒着我，在漫长的岁月里赐予我力量，给了我走向远方的勇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