便河旧事,岁岁思念

作者:黄春宏

时光是一条无声的河,淌过长沙便河边老旧的铁路宿舍,淌过那些晨雾与炊烟、寒暄与温暖,将一段跨越辈分、胜似亲人的情谊,深深镌刻在岁月的肌理里。如今再回望,那片熟悉的院落早已耸立成高楼,两位可亲的老人也已远去,可那份藏在三餐饭食、嘘寒问暖里的温情,却从未消散,化作岁岁年年不曾间断的思念,在心底轻轻萦绕。

2003年初,我携家人租住在长沙便河边铁路宿舍,简陋的民居,斑驳的墙壁,铁轨旁的鸣笛声,是那段日子最寻常的背景。初来乍到,人生地疏,日子过得平淡而匆忙,每日早出晚归,与邻里不过是擦肩而过的点头之交。直到遇见住在隔壁的两位老人,后来得知二老名字中皆带“辉”字,我们便发自内心地唤他们辉爸、辉妈。

起初的相处,不过是清晨出门时一句“上班去啊”,傍晚归来时一声“回来了”,简单的客套,淡淡的疏离。可人心的靠近,从来都在朝夕相处的细节里。老人总是慈眉善目,和蔼可亲,说话温声细语,脸上常年挂着和善的笑,没有丝毫生疏与隔阂。久而久之,这份邻里情,慢慢酿成了珍贵的忘年交。

闲暇闲聊时,得知二老的儿女皆有出息,两个女儿在铁路系统勤恳工作,儿子儿媳任职于广电,皆是体面踏实之人。辉爸说起儿女,眼里总是闪着骄傲的光,最常挂在嘴边的,便是“我儿子儿媳,都是北大毕业的”,说罢便爽朗地笑起来,那笑容里,藏着为人父母最质朴的自豪与欣慰。那份纯粹的欢喜,也感染着我们,让初住此地的我们,感受到了久违的暖意。

变故来得猝不及防,妻子忽然身体抱恙,需在家静养半月。我每日清晨买好早餐便匆匆上班,心中最牵挂的,便是妻子无人照料的午餐。万般无奈之下,我厚着脸皮找到辉妈,忐忑地提出想请她帮忙照料妻子午餐,愿意承担所有伙食费用。本以为会给老人添烦,没想到辉妈听完缘由,二话不说满口答应,非但坚决不肯收一分钱,还连连安慰我安心上班,家里的事交给她就好。

那半个月,是我此生都无法忘怀的时光。辉妈每日变着花样做饭,荤素搭配,营养周全,端茶送饭,无微不至,待妻子如同亲生闺女一般,嘘寒问暖,悉心照料,生怕有半点不周。每日下班归来,看着妻子气色渐好,看着老人忙碌的身影,我与妻子热泪盈眶,心中满是感激。在这个无亲无故的城市,是两位老人,用最朴素的善意,给了我们家人般的温暖。从那时起,我便常常告诫儿子:你的这份安稳与温暖,是辉爸辉妈给予的,这份恩情,要铭记于心,感恩终身。

后来,我们陆续搬离了便河边的老宿舍,住进了新的居所,可这份情谊,从未因距离而疏远。我始终记挂着二老,一有空便前去看望。每次推开家门,辉爸总是笑哈哈地迎上来,第一句便是问:“干孙子怎么样了?一定要好好培养!”辉妈则拉着我的手,细细询问家人的身体、工作,家长里短,谈笑风生,屋里总是暖意融融,满是温馨。

怕打扰老人清闲,我平日里极少带儿子前去,只是每次都将手机里儿子的照片翻给他们看,讲给二老听。唯独一次,带着儿子登门,当孩子怯生生又真诚地喊出“爷爷奶奶”时,辉爸辉妈笑得合不拢嘴,眉眼间的欢喜,藏都藏不住。自那以后,二老的牵挂,便又多了一份。每次前去,辉妈总会问:“怎么不带爱人和孩子来?”我只能搪塞道,爱人工作忙,孩子要上学。而辉爸的问候,永远离不开“干孙子”:“干孙子多高了?学习好不好?要好好培养。”辉妈则总会提前备好零食、吃食,执意让我带给儿子,推托不得,若是拒绝,老人便会佯装生气,说“那你以后也别带东西来”。这般纯粹又炽热的情意,在一次次的走动与牵挂中,愈发浓厚,早已超越了邻里,胜似血脉至亲。

岁月无情,生老病死终是人生常态。后来辉爸身染重病,住进了医院,渐渐不能言语。我每次前去探望,躺在病床上的老人,虽不能开口,眼神却依旧清亮,看见我,眼里便泛起欢喜的光。我坐在床边,轻声跟他唠家常,告诉他儿子长到一米八了,家里一切都好,妻儿平安顺遂。每每说到这些,老人的眼角便会滑落泪水,我知道,他听得见,心里都明白,那份牵挂,从未因病痛而减少半分。看着老人虚弱的模样,我的眼眶也一次次湿润,心中满是心疼与不舍。

辉爸走后,辉妈和家人守着家,身体也渐渐不如从前。2024年国庆节后,我拨通了那个熟记于心的号码,电话那头,辉妈的声音略显疲惫,却依旧温柔,听清是我的声音,立刻热情地招呼:“好久不见你了,过来坐坐咯。”

我匆匆赶去,老人精神尚可,却难掩憔悴,告诉我已经住了两次院,刚回家没几天。临别之时,老人执意往我手里塞三个苹果,轻声说:“这是兰姐求的贡果,你们一人一个,吃了平平安安,无病无灾。”一句简单的话语,藏着最真挚的祝福与牵挂,我接过苹果,转身的瞬间,泪水再也忍不住,悄悄滑落。老人一生善良,满心都是他人,即便自己身体抱恙,依旧想着护着我们平安。

2025年正月初一,是我多年不变的惯例,给辉妈打电话拜年,再择日登门探望。可从中午到晚上,电话拨了一遍又一遍,始终无人接听。我心中暗自宽慰自己,许是老人跟着儿女去外地暖冬过年了,可忐忑与不安,却一点点涌上心头。给兰姐打电话,无人接听;给扬扬发微信,迟迟没有回音,那份不安,愈发浓烈。

直到初二下午,兰姐的回电终于打来,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哽咽:“娘老子走了,吃完团圆饭,除夕夜里,在睡梦中安详走了。”

听闻噩耗,我心头猛地一震,眼泪瞬间夺眶而出,愣在原地,久久回不过神。兰姐说,老人是修来的福气,走得安详,恰逢过年,天气又差,丧事不办,不让我们奔波。可心中的悲痛与不舍,怎能因不办而消减?那份二十几年的情谊,早已刻进骨血,怎能不去送老人最后一程?

过完年,我没有提前通知兰姐,独自找到她上班的地方,见了面,得知了老人入土的准确日期,心中才稍稍释然,总算能送老人家最后一程,了却心中最后的念想。仪式之上,悲痛难言,二老皆已远去,曾经那个充满欢声笑语的家,再也没有辉爸爽朗的笑,没有辉妈温暖的叮嘱。仪式过后,辉爸辉妈的儿子军哥说:“虽然老一辈不在了,以后大家还是要像以前一样,常来常往,多联系。”一句话,道尽了这份情谊的绵长,也让心中的温暖,得以延续。

如今,辉妈离开已整整一年,时光匆匆,往事却仿佛就在昨日。可那个见面笑呵呵的辉爸,那个会悉心照料我们、塞给我贡果的辉妈,却再也不会出现在门口,再也不会温柔地唤我们,再也不会问起干孙子的近况。

思念是一种很玄的东西,无声无息,却深入骨髓。想起那段租住在老宿舍的时光,想起二老无微不至的照顾,想起每次登门时的欢声笑语,想起病床上辉爸含泪的眼神,想起辉妈塞来苹果时的温柔,心中便满是酸楚与温暖。

他们不是亲人,却胜似亲人;不是血脉,却给予了我们最纯粹的亲情。在最艰难的日子里,是他们伸出援手;在平凡的岁月里,是他们给予温暖。这份恩情,这份情谊,如同冬日里的暖阳,黑夜里的星光,照亮了我们的岁月,温暖了我们的人生。

岁岁年年,思念未断。辉爸,辉妈,你们在天堂,一定安好如初。而我们,会永远记得便河边的那段旧时光,记得你们的善良与温暖,将这份感恩与思念,藏在心底,岁岁年年,永不相忘。愿来世,还能与你们相遇,再续这段胜似亲人的忘年之交。

作者简介:黄春宏,资深媒体人,从事新闻工作二十余年,在湖南日报、潇湘晨报任职多年,曾任晨报周刊社社委、副总经理兼发行部主任。现任华夏早报社社委,盘龙影视文化传媒董事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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