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家嫡亲在新疆

作者：黄春宏

⽗亲常说，我们家的根在湖南⻓沙，但在遥远的西域新疆，始终住着⼀脉割不断的嫡亲。那是⽗亲的⼤姐，我的⼤姑，以及那位⽤⻘春守护边关的姑⽗。在我数⼗年的⼈⽣轨迹⾥，这桩跨越四千多公⾥的亲情，如同天⼭的雪⽔，清澈⽽绵⻓，滋养着每⼀个寻常⽇⼦，也在岁⽉流转中沉淀成最珍贵的记忆。

姑⽗的⼈⽣，是⼀部写满⾚诚与坚守的戍边史诗。1959年，正是国家号召⻘年投⾝边疆建设的年代，⻛华正茂的姑⽗告别故⼟⻓沙，告别亲⼈，怀揣着“少⼩离家守边关”的壮志，应征⼊伍，踏上了西⾏的列⻋。那时的交通远没有如今便捷，从⻓沙到南疆阿克苏，绿⽪⽕⻋在铁轨上颠簸了整整半个⽉。我⽆法想象，那段漫⻓的旅途⾥，年轻的姑⽗是如何熬过⽇夜的疲惫与对未知的忐忑，只知道当列⻋最终驶⼊茫茫⼽壁，他便把⻘春与热⾎，⼀并交给了这⽚⼴袤的⼟地。后经亲戚牵线，姑⽗与同乡的⼤姑结缘，两个湖南⼈在新疆的⻛沙中组成家庭，从此扎根边关，相濡以沫。1974年，姑⽗从部队转业参加建设乌⽯化⼚、后来没有返湘、留在乌⽯化公司⼯作、直⾄退休。

⼉时的记忆⾥，姑⽗和⼤姑是存在于⼤⼈们闲谈中的名字。⽗亲偶尔会提起，远⽅的⼤姑⽗在新疆当兵，⼤姑随军照料家庭，语⽓⾥满是牵挂与⾃豪。那些年，物质匮乏，信息闭塞，跨越⼭海的相⻅遥不可及，唯有书信往来，维系着亲⼈之间的念想。⽗亲会⼩⼼翼翼地拆开来⾃新疆的信封，信纸带着些许⻛沙的粗糙质感，上⾯写满了⼤姑的叮嘱与姑⽗的近况⸺阿克苏的⻛沙、部队的训练、孩⼦们的成⻓。我趴在⼀旁，听着⽗亲念信，对新疆的想象，便停留在“遥远”“⻛沙⼤”“有好吃的⼲果”这些模糊的词汇⾥，却从未想过，有⼀天会真切地⻅到信中的亲⼈。

1984年的春节，是我记忆中最难忘的⼀个新年。节前，家⾥突然传来消息，姑⽗⼀家四⼝要从新疆回⻓沙过年。这个消息让整个家庭都沸腾了，⼤⼈们忙着打扫屋⼦、筹备年货，孩⼦们则天天盼着，想象着远⽅亲⼈的模样。终于，在⼀个飘着微⾬的午后，姑⽗⼀家抵达了⻓沙。那是我第⼀次⻅到⼤姑和姑⽗：⼤姑穿着⼀⾝朴素的蓝⾊外套，笑容温和，眼⻆带着岁⽉的细纹，举⼿投⾜间有着边疆⽣活赋予的⼲练；姑⽗⾝姿挺拔，即便穿着便装，也难掩军⼈的硬朗气质，黝⿊的脸庞上，⼀双眼睛明亮⽽坚毅，那是被⻛沙磨砺过的沉静。随⾏的表哥和表妹，带着新疆孩⼦特有的爽朗，很快就和我们打成⼀⽚。

那个春节，最让我们这些孩⼦着迷的，是姑⽗从新疆带来的满满两⼤箱⼲果。在物质匮乏的年代，糖果都是稀罕物，更别说那些叫不上名字的异域⼲果：饱满的葡萄⼲像⼀串串紫⾊的珍珠，甜润多汁；核桃外壳坚硬，敲开后是饱满的果仁，⾹⽓浓郁；还有巴旦⽊、⽆花果、杏⼲……每⼀种都带着阳光与⻛沙的味道，是我们从未品尝过的美味。⼤⼈们围坐在⼀起，嗑着⼲果，聊着这些年的⽣活，姑⽗说起在阿克苏戍边的⽇⼦，说起⼽壁滩上的⽇出⽇落，说起部队⾥的战友情深；⼤姑则细细询问着家乡的亲友近况，说着在新疆的思念与不易。窗外是⻓沙湿冷的冬⾬，屋内是⼲果的⾹⽓与亲情的暖意，那⼀刻，跨越四千多公⾥的距离仿佛消失了，只剩下⾎脉相连的温情。表哥出⽣在新疆，姑⽗和⼤姑为他取名“新湘”，“新”是新疆，“湘”是湖南，这个名字⾥，藏着他们对故⼟的眷恋，也刻着对第⼆故乡的深情。

那次团聚匆匆⽽过，年后，姑⽗⼀家便踏上了返回新疆的路途。此后的岁⽉⾥，他们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，却总能在重要的时刻，让亲情跨越⼭海。1994年，姑⽗和⼤姑回来接奶奶去新疆居住，奶奶在新疆待了两年，回来后常常念叨，新疆的天空很蓝，⽠果很甜，姑⽗和⼤姑照料得极为周到。1998年，表妹考上了北京的⼤学，姑⽗送她上学时，特意转道回了⼀趟⻓沙，短暂的相聚⾥，满是对表妹的期许与对亲友的牵挂。2012年，是⼤姑最后⼀次回湖南，那时她的⾝体已不如从前，在⻓沙住了不到⼀个⽉，便因不适应梅⾬季节的潮湿想要返程。我负责订了回新疆的机票，开⻋送他们去机场。记忆中，姑⽗依旧⾝体硬朗，从汽⻋尾厢取出⾏李箱时，动作沉稳有⼒。⾛进候机厅前，他们频频回头挥⼿，⽬光⾥满是不舍，直到那两个⾝影消失在⼈群中，我才缓缓发动汽⻋，⼼中满是说不清的怅然。

2015年初冬，⼀通突如其来的电话打破了平静⸺古稀之年的⼤姑因病辞世。那⼀刻，⼼中五味杂陈，既有对⼤姑离世的悲痛，也有对这份跨越⼭海的亲情的不舍。我⽴刻订了最快抵达乌鲁⽊⻬的机票，代表嫡亲娘家⼈，第⼀次踏上了新疆的⼟地。彼时的西域，正⼤雪纷⻜，漫天的⽩雪覆盖了⼤地，肃穆⽽清冷。⾛进⼤姑和姑⽗的家，屋内的陈设简单⽽整洁，处处留着⼤姑⽣活过的痕迹。那些天，我⻅到了许多在新疆扎根的湖南⽼乡前辈，也结识了不少像表哥表妹⼀样的“湘⼆代”，他们说着带着湖南⼝⾳的普通话，热情⽽淳朴，让我真切感受到了“⽼乡⻅⽼乡，两眼泪汪汪”的情谊。在⼤雪纷⻜中，我们为⼤姑完成了既定的仪式，送别了这位把⼀⽣献给边疆、献给家⼈的⻓辈。⼀周后，我踏上归途，⻜机起⻜时，望着窗外茫茫的雪原，⼼中默默念想：⼤姑，您安息吧，这份亲情，我们会永远珍藏。

⼤姑离世后，姑⽗的⾝体依旧硬朗，在表妹的悉⼼照料下，晚年⽣活平静⽽舒⼼。2024年初，姑⽗在表妹的陪伴下，再次回到了⻓沙。已是⼋⼗⼋岁⾼龄的他，精神抖擞，⽬光依旧明亮。表妹形影不离地照顾着姑⽗的饮⻝起居，细致⼊微，让家⼈们都倍感欣慰。那段⽇⼦，亲戚们常常聚在⼀起，围着姑⽗聊天，听他回忆当年戍边的岁⽉，说起新疆这些年的变化，说起⼤姑在世时的点滴。姑⽗的声⾳洪亮，思路清晰，说起在新疆的六⼗余载，没有丝毫怨⾔，反⽽满是⾃豪⸺他把最宝贵的⻘春献给了边疆，⻅证了新疆从荒芜到繁荣的变迁，也⽤⼀⽣诠释了“建功⽴业留异乡”的担当。

“⻢蹄声声崔春近”，转眼，⻢年新春即将到来，“每逢佳节倍思亲”的情愫在⼼中愈发浓烈。平常⽇⼦⾥，电话问候从未间断，表妹总会定期给我们打来电话，说说姑⽗的近况，聊聊新疆的⽣活；我们也会叮嘱他们保重⾝体，分享家乡的变化。但隔着千⼭万⽔，相⻅的牵挂始终萦绕⼼头。就在近⽇，我再次收到了表妹寄来的包裹，打开⼀看，依旧是满满⼀箱新疆特产：葡萄⼲、核桃、巴旦⽊……还是记忆中的味道，带着阳光的温暖与西域的⻛情。捧着这些⼲果，⼼中的念想再度升温，仿佛⼜⻅到了姑⽗和⼤姑当年回⻓沙时的模样，⼜感受到了那个物资匮乏年代⾥，亲情带来的甜蜜与温暖。

过年时，家⼈们围坐在⼀起，细细品尝着来⾃新疆的⼲果，话题总会不⾃觉地聊起⼤姑和姑⽗，聊起新疆的点点滴滴。那些跨越⼭海的团聚与别离，那些书信往来中的牵挂与思念，那些特产⾥承载的深情厚谊，都化作了最珍贵的记忆，在岁⽉中愈发清晰。姑⽗如今依旧在新疆⽣活，表妹的悉⼼照料让我们放⼼，⽽这份跨越四千多公⾥的嫡亲之情，早已超越了距离的阻隔，成为我们⼼中最温暖的牵挂。

有家嫡亲在新疆，这份亲情，始于“少⼩离家守边关”的⾚诚，盛于“建功⽴业留异乡”的坚守，延续于跨越⼭海的牵挂与思念。它像天⼭的雪，纯洁⽽坚定；像沙漠的胡杨，顽强⽽绵⻓；像湘江之⽔，奔流不息。⻢年新春，愿远⽅的姑⽗⾝体健康，福寿绵⻓；愿表妹⼀家平安顺遂，万事可期。待到春暖花开时，愿我们再相聚，共话亲情，共忆岁⽉悠⻓。⽽那些来⾃新疆的⼲果，那些跨越⼭海的思念，终将在每⼀个团圆的⽇⼦⾥，散发着最温暖的光芒和沁甜的味道！

作者简介：黄春宏，资深媒体人，从事新闻工作二十余年，在湖南日报、潇湘晨报任职多年，曾任晨报周刊社社委、副总经理兼发行部主任。现任华夏早报社社委，盘龙影视文化传媒董事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