华早精选|宏大叙事的毒瘾

文/@抖音号 科学与真相
当历史的聚光灯一次次投向庙堂之高,当集体记忆被简化为帝王将相的英雄谱系,一种诡异的思维病毒便悄然蔓延。
那些在现实中为生计奔波的苦逼们,竟能在精神的平行宇宙中,将自己代入秦皇汉武、唐宗宋祖的角色,在虚拟的权谋疆场上挥斥方遒。
这种跨越千年的身份错位,非但不是精神胜利,反倒成为一剂,让个体在现实泥淖中越陷越深的慢性毒药。对宏大叙事的病态沉溺,首先是一种认知上的自我阉割。它将复杂多维的历史,蒸馏成粗糙的线性剧本:强盛、屈辱、复兴。个体在其中,不再是拥有独特生命体验与利益诉求的主体,而被迫降格,为历史洪流中一粒没有面目的尘埃,一座没有碑文的丰碑。
当“贞观之治”被简化为万国来朝的盛世图景,便无人再问,那辉煌的宫殿基座下,是多少“贞观子民”被征发的劳役,被压榨的粟米。当“安史之乱”被叙述为王朝命运的转折点,乱世中,人为刍狗的普通血泪便被宏大的叙事逻辑,轻轻抹去。
这种代入,本质是精神上的一次自我献祭,献祭掉对自身具体处境的感知力与反思力,换取一种虚妄的与伟大相连的归属幻觉。
更可悲的是,这种虚幻的归属感,往往沦为现实无能的遮羞布与麻醉剂。当一个人将大量心智带宽耗费在操心,“百年未有之大变局”,或“XXX亡我之心不死”上,他很可能无力也无心去审视自身生活,真正的困境:那令人窒息的房贷,职场中隐形的天花板,子女教育的内卷困局,家人健康所需的保障缺失。
宏大叙事提供了一种便捷的情感出口,将个人处境的局促与无力,巧妙地转化为对外部威胁的同仇敌忾,或对“昔日荣光”的精神回流。愤怒与激情有了方向,却完美避开了那些近在咫尺,真正需要理性与勇气去直面的生存课题。于是在虚拟的“为国接盘”的悲壮中,个体悄然完成了对自身发展权的缴械。
这种思维,若任其滋长,将孕育一种危险的社会无意识。一个健康的社会,固然需要共同体层面的理想与叙事,但其根基,必在于无数鲜活个体对幸福、尊严与发展的正当追求。
当底层民众习惯了用“我们”代替“我”,用“将来”逃避“现在”,用“抽象的敌人”解释“具体的挫折”,其结果便是社会批判能力的集体退化,与公共理性的荒漠化。
社会矛盾被转移,结构性问题被掩盖,改良与进步所需的微观动力被悄然抽空。最终,金字塔尖的宏大叙事越是响亮夺目,塔基的结构性失语与脆弱便越是积重难返。
鲁迅曾言:“无尽的远方,无数的人们,都和我有关。”这种关切,是推己及人的人文胸怀。但若“都和我有关”变成了“唯独我无关”,当对“无尽远方”的臆想,遮蔽了对脚下之路的审视,这种情怀便异化成精神的鸦片。
清醒的个体,当首先成为自身生活的第一责任人。在历史的宏大交响中,听清并奏响属于自己生命的独特音符。唯有当无数个体挣脱虚幻的身份代入,脚踏实地地争取并捍卫自身及家人的尊严、权利与幸福,由无数真实坚实的“小时代”凝聚而成的,才可能是一个不被宏大幻象所绑架的、有血有肉的“大时代”。
否则,任何缺乏个体福祉根基的宏大叙事,无论其辞藻多么华丽,都不过是悬浮于空中的楼阁,随时可能坠入历史的虚无。

